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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全】南风知我意

国际善待原创作者组织:

不二夜咲:



文/卿汜Sunkira.




南风知我意·1








初见临玘那年,萧潇十三岁。








萧家是大周数一数二的望族,接连三代萧氏女入宫为后,为妃为嫔的更是不胜数,再者萧氏嫡子为将,手握大周王朝半个兵权,与此种种便成就了萧家这般的无上地位。








萧老夫人病重。这是前些天便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老夫人乃先皇乳母,新帝登基,哪怕是对萧家心有不忿也终始碍着这层关系不敢动它分毫。然而萧家树大根多,却是徒有其表,哪有外人看到的那般安逸自在。








人皆以为老夫人定是熬不过这道坎了,多少人暗中起了些小心思,那些依附于萧家的士族官宦都变得蠢蠢不安,这京城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早已开始酝酿了一番风雨。老夫人若是在这时归了天,皇帝将毫无顾忌的对萧家动手,哪怕到时候尽管要落个杀敌一百自损八千的名头也要将这棵老树斩枝断根、伤筋动骨。








只是可惜了那些好算计,不多时便传出了让人颇为震惊的消息:临玘来了。








这普普通通的四字像是暴风雨般挟卷了京城,霎时间惊起巨浪。神医临玘,那是大周信阳一般的存在,是奇迹。








等着看戏的人纷纷泄了气,临玘来了,这便意味着老夫人的病不出多时便会好转。








十三岁的萧潇同其他尚在闺阁的女孩子一样,心底难免藏了个蝶舞花绽的绮梦,她偷看过些手抄本,那般旖旎动人的风月情事让她数夜辗转不成眠,泛黄纸页上的蝇头小楷铺就了她梦中那场心动。这些手抄本从来都是大户人家所不齿的,她向来清楚。那几本薄薄的册子被软缎仔细地包裹好压在了闺房一角的方砖下。








所有人都知道,萧潇及笄时是要入宫为妃的,她将会受尽千般宠爱,地位不亚于先她两年入宫为后的姐姐。单是这萧字压在头上便代表了她今后的荣华。更何况,她也是名色动京城的才女。








萧潇也只怨自己为何偏生此富贵家,她是不愿入宫的,更不愿被关在金丝笼从此在勾心斗角中眼睁睁看着自己青丝熬成白发。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不愿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男子就这样终此一生,哪怕有多少人称赞他俊美无涛、惊为天人;哪怕有多少人称他是大周难得的开明君主;哪怕有多少女子只为见他展颜而宁愿折了翅膀被囚入宫闱。








每次想到这儿萧潇都会在心里咬牙切齿,觉得他好,你们嫁啊!








祖母的病很严重,她并没有被允许去房中探望,说是怕小孩子惹了晦气。这是她从萧府上下每个人的脸色上得出的讯息,尽管她对自己这个祖母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感情,她多听人提前,记忆中却是只见过寥寥数面,即使如此却仍被这股弥漫不散的哀伤惹得几日食之无味。这种状态是在三日后有所转变的,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她是听说过临玘的,那始终近乎盲目的信任,他来了,那么一切都会好转。








四月的江南从来都是潮湿的,湿漉漉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花香煞是好闻。








这是个清晨,萧潇推了窗,晨露在窗棂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渍。她是被箫声唤醒的,是不知名的曲子,悠扬婉转放佛听得见山间泉水流淌入溪的骢珑声。目光也随之看去,却见有人一身素白静立于梨树下应和着被微风卷起的同样素白的花瓣。








萧潇向来是不喜窗外那梨树的,飘落满地的花瓣让她想起幼时见过的那场盛大殡礼,是先皇的。满院缟素。于是连带着她开始厌恶白色,这颜色透着凄凉,沉重得让她窒息。可是天知道,现在她竟觉得这梨树该死的好看。








乐声停,对方似有感应的抬头,目光相遇时她只觉得天地万物都静了,那般风华实在是太过灼焰,当年藏在心底的那场梦在这目光的催化下凝结为一颗晶莹的种子,无声无息的开裂发芽穿透无数层阻隔绽出枝桠。这场梦太静,她听见花开的声音。








管他什么皇帝妃子家族荣耀这些有的没的统统到一边去,萧潇被压抑了太久的叛逆心突然苏醒,她想要不顾一切的逃出这囚笼。








她此刻无比清晰的记住两个字,临玘。不需要任何人告诉,第一眼她就知道。








南风知我意•2








接下来的几日,萧潇陷入一场浑噩,她的神灵被一张看不见的、细密的网拢住了,脱离了躯壳奔向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最先察觉萧潇异常的是她的贴身丫鬟,被唤做青珏的和她一般大的孩子。说到底那也是个孩子,与萧潇在阁中数年从未见得世间怨毒之事哪来的什么心机,每日对萧潇看察得就连绣了几朵粉桃都会细禀于萧夫人。








本来是无事的,作为萧潇的生母,萧夫人在听着青珏接连几日所说的萧潇绣了数对鸳鸯帕子、半边尚未成型的素白梨花,又对着因走了神刺破的手指愣了几晌之后,终于是坐不住了。握着珠钗的手一抖,心明质蕙的她隐约猜到了什么,既然同为女子,尽管数年的差距,可她怎会不知。








当萧夫人推开萧潇房门的时候,萧潇正伏在案前对着窗外画那梨树,每一朵花都勾勒得极为细致,细小的蕊,柔软茎叶,恣意舒展成春日里最绚烂的景致。萧夫人立在她身侧并未开口,萧潇同样并未理会她,那种自生来便将两人连在一起的微妙的由血脉为纽带的感应在此刻毫无预兆的呈现,比如说此刻,尽管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眼神话语的交流,她却清楚的知晓萧潇的心乱了,而那个拨动少女心还不自知的人正是临玘。








理由实在是清晰简单,初见临玘之时,就连萧夫人也难免一时晃了神,因为太过纯粹,竟像是误入凡尘的仙。杪州的桃花太过糜艳,萧府的花太过丽俗,而这样的人,应当配上梨花吧。








萧夫人来萧潇房里走这一遭,说到底都是有些私心的,谁家有未出阁的女子,作父母的不盼着自家闺女踏进天家的大门?尽管谁都清楚那水深且浊,踏进了便永无出头之日。不过事有例外,若真是那天生凤种,宫闱之中则是最称心合意的战场,若不是,也就注定成为黄金座下为他人垫脚的一抔艳骨。








可是萧夫人始终是有另一番心思的,知女莫若母,萧潇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她并不希望萧潇与长女一样被送进可怖的黄金窟,但也知道,这话是只能暗藏于心万万不可表明的,却好在萧潇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确是有着护她安稳的能力。萧夫人已年近三十,她仍敢断言,若是自己早些年遇上临玘这般的人,她定然会毫不顾忌的抛下一切追随过去,没人会拒绝一个肯为他不顾一切又对他爱恋至深的女子,更何况又是艳绝京城的美女。








任何人都无法否认这样的事实,临玘实在是拥有另无数人疯狂的资本,比如说这种几乎称得上迷信的盲目追随。








待萧潇搁笔,轻唤了声娘亲,萧夫人这才收回思绪应了一声,目光随意扫过案上的画,满纸素白的梨花翩翩落下,树下人半隐于花中,不过寥寥数笔竟极富神韵。








“这画,收好罢,莫让旁人见了。”几番迟疑,萧夫人终是开口微叹,萧家是礼法森严的大族,怎会容得下这种事。








“娘亲,宁珮不想入宫。”她缓缓将画卷起仰头望着萧夫人毫不避讳的说出心中所想,即使她清楚说出这样话的她是何等大逆不道。








萧夫人看着她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杏目中是少有的坚决,忍不住微笑,抬手理顺她鬓角散乱的发丝,“以后的路终究是要宁珮自己走的。”








萧潇目不转睛盯着她,似懂非懂的样子,本以为会是责骂,可她的语气太平静,萧潇猜不透。








“你不该是被囚入笼中的金丝雀啊。”








萧潇蓦然明悟,在困顿郁结中偶发的情丝被理顺清晰,那是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当年萧夫人乘着贴金绘银的轿子嫁入府中极尽风光,如今云鬓雪肌也在金乌月桂的交替中蹉跎,正是因为她太了解这让人艳羡的荣华背后要付出怎样深刻的代价,才不想让萧潇也被剪了羽翼套上黄金枷锁。








所幸她懂。








这些日子因着那一眼生生衍出的执念与被压抑出的哀愁此刻忽然得到了宣泄的途径,这感情太过浓烈连萧潇都为此惊讶,就这样纠结成细密的大网裹着她的灵魂穿过雕廊画柱最终抵达那个人的身旁。








梦太真,她已找不到回路。








南风知我意•3








那酒有醉人的香,他微笑邀她同饮,月光透过梨树的枝杈洒在地上仿佛开出了洁白的花。萧潇忽然悟出宿命,她大抵将就此万劫不复。








梳妆镜是银质的,亮晶晶的镜面周围雕满了花,那花极美,是萧潇从未见过的。它有着细细长长的花瓣,那些花瓣柔软的舒展开,妖娆得不像话,花心嵌了细碎的红宝石,在光亮处泛着莹莹的光泽。这是她的生辰之礼,她的小叔叔从很遥远的海的那边带回来的,他告诉她那花名为石蒜。萧潇琢磨着这奇怪的名字许久不得解,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晓这花亦唤做彼岸。








生于黄泉之畔,忘川之途,渡灵入轮回。佛家有谶,黄泉有花名曰彼岸,花开五百年,叶生五百年,花叶不相见。那单一的色调应是浓烈得近乎哀伤的赤色,萧潇用手指勾画着细细的花瓣轻叹,有生之年若真能见一次这般颜色该是多好。








萧潇忽记起曾看过的故事,那是个太老套的话本。大抵讲的是花妖化成人形与凡人相恋,两人海誓山盟道此生不负,后来便是遭了神遣,两人相恋本就是不容于世的,终是九天之上来了神明将二人拆散,花妖被打回原形碎了灵识,凡人失了记忆日日经过她身前却早已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后来娶了娇妻生了子女从此于世人无异。








初看之时她为这故事暗自神伤,世间生灵大抵都逃不过一个情字,若她是那花妖,哪怕人妖殊途,她相信总有一天会殊途同归。








其实这与彼岸无甚关联,可每当她看着能一簇簇亮银的花便会莫名哀伤,为那故事,也为自己。尽管她尚未尝过情爱的苦涩,却也转过太多的心思颇有看透凡尘之意。萧潇早已打定了主意这样的主意,她断不会为了哪个人便剖出一颗真心捧着主动献与他,她可不想就这般轻易的为了个情字了却一生。








夜色清凉如水,月光滑过窗缝落在镜上绽出更加明亮的银色。萧潇盯着那花看了半晌已无睡意,竟鬼使神差的去床帷下的隐密格子里翻出了前几日的画卷在桌上摊开细细端详,目光滑过画中人并不清晰的眉眼竟有种不知名的惆怅,这感觉太过细微,她并未察觉。








那只是下意识的一瞥。有时候这种未曾经过约定如同默契的巧合着实令人感动,她本以为他走了的。








小阁是单成一座的,与梨树相隔不过寥寥数十步的距离。








临玘正坐于树下的青石板上,随意慵懒的模样,素白的长袍半敞,洒上了无数的花瓣。同样素白的颜色在月光下一时倒让人看得恍然。盛酒的葫芦已空了大半,想是来了有阵子了,那也确确实实是无意识的一瞥,墨色长发飞扬的间隙,他望见了窗后那双窥着他的亮晶晶的眼。大抵是诧异于这般时辰竟有人清醒,亦许单单是愿有人同饮,他举起葫芦朝她示意。








如若不眠,此处有酒可付今朝醉。








萧潇心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两个小人正趴在她耳边冲着她嘀咕,一个质问她女孩子家怎可深夜私会于其他男子,另一个却低声蛊惑她今日若不见日后怕是再无机会了。所以她也只是迟疑了那么一下,便裹了件淡粉的春衫匆匆踏出小楼。








她的脚步声极轻,并未惊动任何人。不过片刻功夫她却因步伐的急促有些气息不稳,白皙的面颊上晕了层淡淡的粉红,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而目光转向他,尽管她曾在脑海中无数次描绘过那该是怎样惊为天人的模样,比如细长的眉,温和的眼。然而一切假想都在亲眼见到他时统统推翻,那般灼眼的风华该是用怎样婉转璀璨的字眼来形容,萧潇有一瞬间真切的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几拍。








“人言萧氏有女艳倾城,玉骨天成瑰仪生,今日见之,才知传言果不为虚。”他偏头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略带凉薄的弧度,声音空灵宛如珠玉环鸣。萧潇从容道,“世人亦言临玘貌可惊世,见之忘俗。今日一见竟真是过无不及。”两人对视片刻随即微笑,他侧身将石板为她让出些位置。








萧潇坦然坐到他身侧,丝毫未露出少女的羞怯意味。








“如此置礼教于不顾,被外人看了去怕是该落了话柄。”她听到对方略带笑意调侃到话语忍不住抬眼看他,“即然如此又何必世俗?”萧潇拿了盛酒的葫芦凑到跟前嗅了一下,是清冽的梅子酒,她轻抿了一口将葫芦递给他,毕竟是尚未出阁的少女,初尝酒味难免有些醉意,便偎在树下看着满树的花瓣簌簌飘落。








今日这般情形是萧潇从未想过的,她半眯着眼睛看向身侧的人,忽然间觉得此生若如这般便也是极好,她贪图此刻的宁静,竟没缘由的想起宿命二字,大概已无回路了吧,她微笑。








南风知我意•4








大抵世间欢愉皆短暂,纵使萧潇早知他定是要离去的,这不过数日所生出的离愁竟已宛如一世了。








最痛莫过于离别,有人这样写,“今日生离,方知其为死别,何其哀哉。”这也许是她第一次懵懂的知晓了这是种怎样哀恸的情绪,她这般年纪尚未知晓死别之痛,初见时只觉那泛黄的书页上字字泣血,而现在她忽然开始怕从此之后再不相见。








萧潇没缘由的对这种初见便倾心于是深刻如劫难的情感不知所措,描述起来倒真像是话本里缠绵悱恻的故事,看了定是不信的,而此时竟无端出现在自己身上,像是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奇异,也许说到底不过是对临玘这二字的莫名执念,于是终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作为萧潇的贴身丫鬟,跟随多年的青珏难免察觉到了一星半点,但她向来是乖巧的,除去对萧潇每日尽责照料外对于主子的心思她从不干预,这与“知己”二字又实在捱不上半点关系,毕竟这般礼法森严的大族中极少有人敢这般逾越,而萧潇显然是个例外。








“主子还是将心思收敛些罢,免得惹人多嘴。”青珏在某个黄昏这样对她说,长烛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她白皙的脸生生映出几分妖异。她定定盯了青珏半晌,直到青珏有些受不住的垂了头。自此,青珏再未提及此事。








临玘是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离开萧府的,不过是小半个月的工夫萧老夫人的病几乎痊愈,在外人皆感叹临玘医术高超的同时也有不少人的心思转了又转,皇帝对此平静的不像话,甚至还派人送来了两棵千年人参以及大段不甚感慨的话——无非是听闻老夫人病重朕悲恸之情无以言表云云。








听着青珏的叙述萧潇忍不住有些嫌弃的撇嘴,她心知这即位不久的小皇帝恨不得把她萧家铲平了扔出京城才痛快,什么悲恸之情难以言表,骗鬼吧!








比起这些乌七杂八的事更让她挂心的事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就要走了。








临玘在萧府停留的日子不过小半月,他去那梨树下的时日也并不多,不过寥寥几面两人竟也算是熟络了,他本是贪恋杪州数十里软糯的桃花,于此种种算得上意外。








在离开萧府前一天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大片的树荫下对着午后的阳光刻着什么。








萧潇走近才看出那大概是只簪子,已刻完了大半,簪头是朵漂亮的祥云。于是她便不顾青珏的劝阻在他身侧整整守了一个下午。








簪子是在日落时完成的,临玘表情轻松的抖掉袍子上的木屑,在她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把簪子丢到她怀里。








于是萧潇捧着一只做工拙劣的簪子一脸茫然,远远听到他的话被风吹到耳边。 “书道杪州桃木为上品,技艺拙劣,小姐莫怪。”








萧潇这才回了神,原来这是赠与她的。欣喜之余难免有些怅然,依旧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前些天听着他讲杪州桃花时颇为调侃的说自己独缺只木簪,不过当日戏言,此刻竟成了真。








萧潇思索了大半晚究竟要不要回礼,她心里当然是想回的,可那绣着鸳鸯的锦帕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手的,更何况那清清楚楚带着少女心思的画,而除此之外她不晓得该送些什么。思来想去她在深夜悄悄点了只蜡烛,找了素白的帕子想绣些纹样。








最终绣了几朵花,同样素白的,中间裹着几丝细细的嫩黄的蕊,孤零零开在一角的几朵秋海棠。








她忙完这些已经天际泛白,眼睛都有些泛红,后来竟趴在小桌上睡了过去。








青珏来唤她起来是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在心中暗叹的同时又轻手轻脚的为她收了桌上的丝线放回小篓,然后将她唤起。看着自家主子因熬夜泛红的眼以及还捏在手里的帕子,她忽然就有些心疼,临玘在清早便走了这事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哪知萧潇听了她的话便将帕子丢进小篓,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于是日子依旧平平淡淡的过,临玘两个字就像是场梦一样淡入那个春日。尽管时不时的萧潇总会惦念起这个人,以及这段似是无关风月的日子,她多希望有个人能带她离开监牢,尽管那个人给予她的只有一个并不真实的念想。








南风知我意·5








那天的红色灿烂得简直灼煞人眼,蜿蜒出长街十里比繁花还眩目。萧潇端坐在轿子里,满城喧嚣就被一层绣工繁杂的红帘子给隔成了两个世界。








早已经是纳了彩的,二十五皮毛色鲜亮的青骢马由专使牵引,带领着无数车丝帛甲胄浩浩荡荡的进了萧府大门,她的父亲和兄长便叩头谢恩,恭敬的拜接了彩礼。








萧潇听着青珏一字一句的复述没由来一阵悲哀,哪像是嫁人,这分明是将她用金银珠翠换进宫里。








不过隔了短短数日,便又来了场大征礼,无数的鞍马金银珠翠茶具银盆浩浩荡荡的被送来,惹得全城人家都来张望,那是他们一连数日的谈资。








这次远比当年立后更为声势浩大,送来彩礼数量也远超出上回,显然小皇帝看上去是对此很重视的,但同时萧家女,老夫人尚拖着病弱的身子,好容易撑过了两年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就算临玘再入萧府,怕也是无力回天。另一边,萧家长子被以攻防防守松散之名远调边疆,萧大人的上奏的折子屡次被草草带过...于此种种,再加上此刻不合时宜的聘礼,难免让人深思,皇上怕是也忍不住了。








人都是见利忘义的动物,如此情形也难免开始虚情假意起来,毕竟一旦出了事,谁都怕被牵连进去。








册立那天也是隆重,按理来说册立后萧潇就会被四人抬的暖轿由皇城北门、皇宫后门入宫。这是行的夫人之礼,萧潇便是贵妃了。








意料之外的,有使者告知萧府,皇上要将她风光的迎娶入宫。于是萧府上下都急作一团,这一旦定下的便无法反驳,这般不合理数竟让人一时觉得是祸大过福了。








奉迎前一天皇城内外已布置了大片大片耀眼的红,宫中前、后三殿都是用大红绸搭起的彩架,处处可见大红的双喜字、吉祥联语、祥纹剪纸,鲜红的地毯从大青门外的青石御道上一直蜿蜒到景阳宫的门口,两侧四百盏路灯、三十多对玲珑剔透的各式彩灯统统点亮,布置得如同鹊桥一般。对于这与那年策后大典如出一辙的装扮布置满朝官员的折子统统被遣了回来,谁都不清楚皇上的心思,这分明的大喜日子宫里反而一片静穆,诡异的气氛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天是吉日,钦天监一早就计算好了的,待总管太监前来提醒时萧潇已被一众喜婆丫鬟簇拥着坐到了镜前,她没甚表情的听着一遍一遍的恭维话,任人将繁复华丽的翡翠金银钗钗了满头,额前的发被仔细的束了上去,用红纸抿了嫣红的唇,她盯着镜子,只觉这被无数人夸奖的皮囊倒似个没灵魂的假人。绣工庞杂的喜服与沉重的首饰压得她喘不过气,胸前大块缀满流苏宝石的璎珞让萧潇有种被带上了某种醒目标记的错觉,于此种种旁人只觉艳羡,她不少听闻朝事,这更像是一张张催命符,天晓得她将要踏进的是怎样的黄金地狱。








她捧着两只苹果,亲王福晋为她披上盖头,轿子里用锦盘托了只灿金的如意,她踏上轿子,目光从盖头下面溜出来,于是她看到无数纷乱的脚步,街上的百姓想要一睹她风采,轿帘便被遮上了。








喜轿由十六人抬着,一百六十校尉执灯四十对,提灯四十对,有文武百官为邑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入大清门,踏着大红地毯,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正南天喜方向,亲王福晋率众女官开启轿门将她扶下轿,手中的苹果便被亲王福晋接过,再递来的便是盛满了珠宝金银小如意和百谷的宝瓶,萧潇掂着这分量并不轻的瓶子被众福晋扶着迈过火盆,她晓得这个,以此来喻蒸蒸日上,她更晓得今日待她的尽是皇后之礼,这场仪式从头到尾都安静的吓人,她被众福晋扶着到达景阳宫,宫门正前方摆了副喜鞍,下面是萧潇从娘家带来的两个苹果,这喻了平平安安的意。








萧潇跨过马鞍,便有福晋上前来接了宝瓶摆在了喜床上,皇帝并未来揭她的盖头,尚未坐定她就被人引到镜前重新梳洗打扮,命妇和女官为她梳妆上头,将金钗步摇如意富贵绒花钗到头上,璎珞换成了朝珠项圈,萧潇看着镜中人不悲不喜。








她坐在喜床上,看着宫人尽数退去,折门被扣紧,这便算是礼成了。








这场喧嚣的盛典让她觉得这一日竟是把一辈子的红色都看完了。








南风知我意•6








这只是一夜之间的变化,她就这样走入了盛开的年岁,当真是昭昭如满月,皎皎若流光。她将步摇钗在发间,她着了轻薄又流光溢彩的锦服,一步一步招摇着踏进黄金地狱。








萧潇在喜床上安静的坐了许久,直到门外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动静,她径自掀了盖头。皇城内远比外面要来的安静,这种听不到一丝声音的静谧难免惹人心烦。这场仪式从头至尾她也不过是远远的望见了那个明黄的身影,她甚至是有些庆幸的。








她就这么安稳的睡到天亮,一夜无梦。睁眼入视线的织锦帐顶让她有些晃神,逐渐清醒,她记起这是皇宫。








侯在门外的侍女闻声便推门鱼贯而入,为她换了色彩明艳的宫装,长发被束成宫中最时兴的样式,大大小小的南珠宝石被插入发髻,金簪步摇钗了满头。








按照礼节,她是要去拜见太后的,然新帝在幼年便失去了生母,先帝薨时太后便饮了毒酒,而也正是由此,新帝登基后便接手朝政少有制衡。








因此萧潇是要去拜见皇后的,若要说得亲切些,便是萧潇的亲生姐姐。








萧潇早已记不清上次见到她是何年月了,她穿过层层朱红色的宫门见到坐在高位上身着华服的女子,是种无法言语的陌生感。萧潇只记得她曾在某年的上元节带着自己偷跑出府看花灯,被侍卫寻回后把她死死护在怀里一人领罚,忍着痛对她笑的模样。








萧潇朝她跪拜,她听见坐在高位的女子声音威严的给她念了些规矩,她诺诺的应了,跪了半晌这才被准许起身站到一侧。








她偷着眼打量这群美丽的金丝雀,这里面有她儿时的玩伴,同样的精致而无生气,每时每刻都招展着华丽的羽毛等待她们的王来临幸。就连坐在高位的女子也是一样。萧潇感觉鼻子发酸,她只觉得她的旧识都变得陌生了。








这场观礼持续了整整一个晌午,她空着肚子饿到头晕,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悲鸣。








也许是昨日未被临幸的缘故,亦或是其他某些不可言说的隐秘,或单单是不屑,并未有人来找她的麻烦,于是她便安稳的熬过了几天。








然而一切平静是在半月后被打破的,皇后病重,在太医院若干御医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被请来医治的人是临玘。








而事实证明,临玘也确实让人无法抗拒,他入宫便换了银色的外袍,美如画中人,温和微笑的时候难免让人想到温润如玉这四个字。








萧潇隔着几重宫门远远望着他,对方有感应似的回头朝她微笑,她只觉一瞬间万物宁静。








她遇见他时是在宫墙下的曲径,他似乎并不惊讶。“小姐近来可好?”他与她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微笑询问。“何来好与不好一说,任谁都不能事事如意。”萧潇这样说,“我本欲一生一世一双人,奈何天不许。”临玘闻言怔了一下,复而笑,“宫中难免要言语慎重些才是。”








“我本以为是再也见不到你的,”萧潇蓦然停住,目光落在他身上,“我本打算认了命在这宫中被囚禁一生,可是偏又教我遇见你。”临玘有一闪而逝的诧异。








“我初见你时,便有了逃离这一切的念头。”萧潇这样说,她听见不远处草丛有细碎的声响。“临玘,带我走可好?”








时隔多年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当年那颗扎根在她心底长出藤蔓的种子倏地开出了花。








南风知我意·7 尾声








这是她有生之年第一次见日出,她站在最高的楼阁上倚着栏杆,偌大的城就沉睡在她脚下,橘红色的太阳从城墙上跃起,琉璃瓦上铺就了一层暖洋洋的红,然后她看着湿漉漉的金色从那一团密不透风的红色里渗出来,拴着城门的链索吱吱呀呀的被转动着,这座城就醒了。








着了杏色纱裙的小宫女怯生生的站在她身后小声唤了句太后,她将目光从遥远的地平线收回斜睨了一眼,转了身缓步走下去。




五更天了,是该早朝的。




景乾宫的大门尽数敞开,萧潇端坐在小皇帝左手的斜后方,隔着层薄薄的珠帘,她看着朝臣们着锦服双手插扶着白玉笏沿着长长的白玉阶鱼贯而入,他们朝着小皇帝俯下身子山呼万岁。 




萧潇隔着珠帘瞥见小皇帝的侧脸,他不过才六岁,便被她推上了这位置,这孩子抿紧了唇,十指在不明显处用力捏紧了龙袍的一角,关节隐隐泛白,萧潇听他强作镇定的说众爱卿平身,唇角微不可见的上扬,指间抵着枚通透的翡翠轻轻磨蹭。




“哪位卿家还有奏?没有便退朝吧。”小皇帝尾音颤了一下,那边大太监不着痕迹的望了萧潇一眼,她垂眼思索了片刻应了一声,大太监明显松了口气,将净鞭在臂弯上斜搭了一下压着嗓子喊了声退朝。




她起身,贴身的女官便忙走到一侧搀扶,“哀家有些乏了,这便回了,福庆,”她唤了大太监一声,“皇上的功课还差了些许,你可要好好督促皇上。”福庆连忙应声。萧潇微微垂眼,瞥见小皇帝正盯着她暗自攥紧了拳头,她笑笑便缓步走开了。








她沿着甬道往回走,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有宫女急慌慌的跑到她跟前呈上折叠的字条,贴身的女官便取来递到她手里。她将字条打开,看着上面故人来三字忍不住微笑,她用了整整四年将这字迹烂熟于心。








萧潇清楚的记得上次见临玘已是四年前了,那时候她不过刚刚入宫为妃,一别经年,再见时她倒有些恍惚了。




他们之间隔了层珠帘,萧潇让其他人退下,独处竟一时无话。她起身掀起珠帘看向他,倒是丝毫没有变化,临玘手中拖着茶盏端坐,抬眼正对她视线便朝她笑了笑,“太后这些年可好?”




“不好。”萧潇这样答了,一边定定看他,“几年过去了我已经成了这副模样,你倒是没变。”话一出口她又失笑,“我都有些颠三倒四的了。”




“说来,我倒是该谢你的,”萧潇将珠帘放下又回到榻上坐下,“四年前那宫变若非有你相助,我怕是早就成一缕孤魂了。”她自嘲道,隔着珠帘临玘看不见她的表情。“萧氏一族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您多虑了。”他将茶盏搁在一旁,“先皇后病逝,先帝便立您为后,萧氏早就掌握了军权,那时是正好的时机。”他不慌不忙道,语气平淡的让人心惊。 




萧潇指尖轻点在桌上,四年前宫变,她已身居后位,她的兄长带兵攻入皇城,而她则亲手将睡在身侧的皇帝捂死。








她收回心神不去想这些,“此次回来,不多留些时日?”




“拜访故人罢了,相比皇城的枫叶,在下更爱那十里桃花。”临玘带着笑意这样说,“保重。”




萧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少有惆怅。那根桃木簪被她搁在了首饰盒的夹层里,她鲜少取出来,相比于在手里把玩,倒是更适合放在心中琢磨。








其实萧潇是有过这样的想法的——命人去杪州把那个人抓来,关在结实的铁笼里扣上枷锁深藏入帷帐,让他彻底的属于自己。 




可是后来,她站在高高的楼阁上临风远眺,正南是杪州的方向,仿佛吹过来的风都带着软糯的桃花香,她忽然就觉得时至今日还有这样一个人得以让自己牵挂着这感觉有种微妙的满足,尽管在午夜梦回时她也难免心有不甘,而她又从不是个记仇的人。




多年之后再听人提到临玘二字她有些恍然。回想起的也不过就是当年的白衣、素白的梨花,以及尚未涉事的女孩。




萧潇斜倚在贵妃榻上,捏了枚通透的翡翠在手里把玩,如果可以的话她依旧会选择在那个月明风清的夜里悄悄走下楼阁只为睹他风采,毕竟在这不长不短的日子里有一个想起来就忍不住微笑的人也是好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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